回乡偶记
时间:2018-8-24 9:09:02来源:湖州市公安局阅读人数:2,897










    

  旧时的儿歌时常在耳边回响,儿时的伙伴如今还有几个在身旁。童年的风筝不知飘向何方。听着外婆的摇篮曲、我们在艰苦的岁月中快乐成长。别忘童年、那是你的快乐梦想,别忘亲人、那是你生命的源泉,别忘祖宗、那是你终生的烙印……

  由于年久的缘故,在我记忆中儿时的往事,大多已渐渐地遗忘了,倒有时偶尔间淡淡的思绪,反觉更加亲切和缠绵悱恻,那时一个怎样的境界,常在我梦中反复出现,使我留恋忘返和惆怅不安。

  公元一九八三年六月初,我随家人踏上南下的列车,回到了整整十五个年头在思绪中徘徊的土地上。那是座历史悠久的小县城,三江交汇而成溪。蓝蓝的天空飘过朵朵白云,清澈的溪水欢快流淌着,似一道白练缠绕着大地。远处天边层层叠染的山峦,似一个个睡卧的美人,又像一位小家碧玉、在夕阳沉沦的晚霞中婷婷玉立。小城没有都市的喧吵,倒是火车的一声声汽笛声,惊醒了远处丛林间的一群白鸽久久盘旋于城市上空。

  走出车站,穿行于城市的街巷时,早已华灯初放。手拎大包小包气喘吁吁的我,豁然听得巷子深处传来阵阵儿歌合唱声,哦,今天是儿童节?我不禁放慢了脚步,聆听着久违了的歌声。快跟上!母亲急促的话音在耳边响起,我抬头一看,忙三步并作二步跟随而去。当我们推开外公、外婆家的房门时,两老颇感惊讶。那个年代电话没普及,寻常人家一般都是书信来往,有急事的话也难得去邮局发个电报。两老早接到母亲的信、但没想到我们来的这么快,不过喜悦的心情马上跃在脸上,一顿问侯后,外公说:“一路也辛苦了、你们早点休息吧”。于是母亲匆匆将我俩安顿好就去休息了。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,家弟很快睡觉了,然我却是辗转难眠。窗外下起雨,渐渐下大了,屋顶上点点滴滴的雨声让我思绪了很久、很久,渐渐地我融入了梦境。

  翌日,雨停了。我走下楼,外婆和母亲早准备好早餐,趁她们忙碌时,我站在院子里寻找儿时的点滴记忆。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大杂院,院里一幢古色两层木楼,在风中发出吱吱的声响,真使人担心有倾覆的可能。院子四周的土墙有一米多高的样子,墙上斑斑迹迹,当然墙上是没有玻璃、铁丝拦着的,那时的人们很淳朴,不像现在搞得人人自危。院外的行人走过,内外刚好能见半个脑袋。院门是一扇对开木门,门上嵌有铁环、铁钉,门楼是人字型,下雨时可以遮雨。这一切和我记忆中留下的一模一样,只是院子中少了一棵大果树,院外正对院门的一口池塘也填平了,搭建了不少房屋。果树俗称香泡树、绿叶乔木,生长的根深叶茂。记得儿时夏天我们白天在果树下玩耍,到晚上在树下纳凉,常听院子的老人讲故事。待到秋天果子熟了,果树的主人就用一根竹竿、顶端绑住镰刀,刀口下再绑住小竹蓝,然后慢慢升起竹竿对准果子顶端轻轻一拉、香泡便坠落竹篮中了。那时院子里的男女老少都是兴高采烈的,而我们几个小孩更是疯的起劲,手上、脸上泥土、汗水挂满了一道道痕迹,放在平时大人早就揪耳朵了,但那天大人们似乎懒得管我们,让我们一起随果树主人分送柚子去了。

  其实院内总共才三家人家。东面我外公、外婆家,中间是果树主人家,西面则居住着一位孤寡老奶奶,她是给人缝补衣衫为生。听外婆讲其有一女儿出嫁在外,但我从未见过。老奶奶满脸慈祥,一头银发齐耳长,我常去她那儿玩,她待我们非常亲切。其家里也没什么珍贵的东西,但屋里整理的干干净净。靠墙放一小桌子、桌上有一纸盒内有未缝完的衣衫、老花镜等物,纸盒旁一盏油灯、玻璃做的灯罩擦的是一尘不染,细长的灯罩上面还用白纸剪成一圆圆的圈套着,相似一个瘦子戴了一顶没了顶的草帽。我好奇地问奶奶:“家里有电灯,为什么还用油灯啊?”奶奶和蔼地回答:“傻瓜、奶奶当然是省电了。”“为什么要省电呀?”“奶奶省钱、奶奶要自己养活自己。”“那油灯上为什么剪个圆圈圈罩着?”“那是使灯光集中、看的清楚,便于奶奶做针线活”。我的一连串为什么,让她放下手中的活,然后用手慢慢抚摩我头顶说:“明明,等你长大就知道了。”此时,外婆喊我吃饭了,我回家一看是粥,又没菜,就不想吃,外婆唠叨了几句,不知怎么地我哭了。隔壁奶奶听了,就问外婆是啥事?“明明没菜不肯吃饭,”“噢!那叫明明过来吧,我这里还有一点猪油。”于是我手里端着碗粥,屁颠屁颠地又去奶奶处了。进门后,奶奶拿毛巾把我搽了搽脸说:“我们的明明成小花猫了”。说完转身小心翼翼地在橱里拿出一小碗,从我手中抽过筷子,向小碗中央夹了一点猪油,放在粥里、同时又倒入一点酱油、一搅拌,透着热香气扑鼻,谁见了都嘴馋。不一会儿功夫,那碗粥就见了底。我双手捧着碗、不甘心地又将碗里舔了个遍,而后放下碗望着奶奶,一言不语。奶奶看了我的模样、忍俊不禁笑着说:“还有,还有,明天再吃吧”。我听后高高兴兴的回去了,将碗递给外婆,外婆默默接过碗、朝我轻声叹了口气,没说话,去忙家务活了,我也不知道外婆为什么叹气,第二天外婆没让我去奶奶家……若干年后,我才懂得外婆为什么叹气,当然这是后话。

  外公原姓叶,在县城一布店做帐房先生,和外婆结婚后育有二男八女十子女。外婆一生在家相夫教子。我母亲在姐妹中排行老二,因家境艰难,早年出门谋生。于是我姐弟仨轮留寄养在外婆家,俩老非常疼爱我们。时年冬天、天气寒冷,我和家弟不肯起来懒床,外婆用碳火捂好脚缸、放入床上。吃中饭时,外婆又端菜端饭放在被子上让我们吃,等下午天气暖和了才让我俩起床,他们把对女儿的爱都转化到我们身上,让我们领略了另一番亲情。记得当时我特别调皮、和院子里的孩子赌烟壳输了,我就跑回家向外公讨要,外公笑着说:“没有烟壳了。”“哼、我不信”。于是我爬上身,在外公的上衣口袋乱摸一阵。“好了、好了,我给、我给,”外公极不情愿的从中山装兜中掏出烟来,小心翼翼地将烟壳从包装上剥了出来,又从旁拿来一纸、将未抽完的香烟收拾好,这才把烟壳交给我,而我兴高采烈地马上将烟壳折成三角型、转身又去屋外玩了……每年二、三月份,天上的风筝多了起来,虽然风筝形状不一,但制作材料基本一样,皆是用报纸、竹篾糊的。因在山上放的风筝,所以看起来很高很高,让人有着无数遐想。其实说是山也不高,也就七、八十米的样子,穿过院子后面几家人家的后门、有条捷径直通山腰,有时大人带我拾阶而上,大有曲径通幽处之感。登上峰顶、放眼四周,山间除一小亭子和几间平房,便是满山低矮的茶树。往下俯视县城城隅,显得朦朦胧胧,难留深刻印象。远处一声声气鸣,一列货车拖着长长的身躯、缓慢地蠕动在不远的山间,车头吐出阵阵浓烟、在灰蒙蒙的天空中,久久不能散去……那个年代我们轻易不出门,即使有大人带也很难得。一次我知道大人们要去看电影,就急的哇哇大哭、死活纠缠就是不让他们走,外婆一看没法子,就对我说:“明明、我们吃甜酒酿。”一听有甜酒酿吃,我马上擦干泪水问外婆:“那甜酒酿在哪里呢?”外婆笑着说:“莫急、莫急……”转身端出碗酒酿然后对我说:“明明你慢慢吃、不要吃醉,我们出去一趟,小阿姨在家。”“恩!”我坐在竹塌边吃边点头。不知醉了、还是困乏了,我是迷迷糊糊睡到吃晚饭的时候,他们回来才把我叫醒,就这样在外婆家的几年,我始终未能看上一场电影。

  院里果树主人姓陈,三十多岁的样子,满脸胡子,以挑担子卖花纸、看西洋镜为业。说起看西洋镜、我那好奇心不亚于现在看天外来客。我就整不明白一个小盒子里会装有如此多的惊奇和秘密,仿佛整个世界都藏在里边。那个年代我们连小人书都很难见到,更何况是看西洋镜了。每当轮到我看时,我两手紧紧抓住盒子、大气也不敢喘,生怕惊动画里的人物一眨眼跑没了。当然我也不是常有的看的,因为外公、外婆关照我俩要少跟他们来往,听说他们家的长辈出生成分不好,放在那年头是很忌讳、也少有人来往的。但大人归大人的事,我们几个孩子照样玩的开心。说起老陈俩儿子——大虎小虎,兄弟俩年龄比我大一、二岁,挺淘气的,满院子都是他们的影子。打玻璃弹子、拍洋片、赌烟壳,实在无聊了就蹲在地上观看蚂蚁搬家,把个头最大的蚂蚁按在土里,放在巢穴边,或者用土将洞口堵死,看惊炸了的蚂蚁群匆匆夺路而逃。有时我们手拿树叶将在围墙爬的蜗牛一个个刮了下来。不过无论我们怎么玩,就是不能出院门,这是大人们给的底线。凭我们自己是走不去的、因那院门的木插销太高我们够不着。有时我们听到院外倒垃圾车的玲声、吆喝声是非常开心的,因为大人们会手端垃圾开院门出去,我们几个是紧随其后站在门外的石阶上,看着大人将畚箕中垃圾倒入手推车中,而后大人们又将我们赶了进去,身后大门哐铛一声,关断了我们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……年复一年,日子就这么过去。直到一天夜晚,我在睡梦中被很响的敲打声惊醒,我随外公、外婆站在窗口,院子有许多人戴着红臂章、打着火把,围着陈和其父。陈一手拿铁皮畚箕、另一手拿着短棒不停的敲打,口中还念念有词,不知说啥。其父紧随其旁,头戴白纸尖顶高帽、在风中瑟瑟打抖。那台西洋镜扔在他们脚下、不过早已经砸得破烂一摊。过一会儿,一戴红臂章者带头一阵呐喊,众人在呐喊声中,涌出院外,扔下陈氏父子在漆黑的夜里、孤独无助的呆立着。那年我六岁。

  总以为过去的太遥远,而今看来是信手捻来。梦中围绕多少儿时往事,如今还剩多少在风中回忆。当我们为自己的脚感叹没有好鞋穿的时候,有谁还想到这世上有多少人没有脚。当我们衣锦还乡时,有谁想到我们年迈父母的思绪。.......

  八三年之行总的来说是匆匆而来、匆匆而去;因母亲工作忙,我们住了两晚上,就回去了。等到九五年再去时,两老早已作古。阿姨也出嫁搬出,院子里剩下一家人家,我不认识,大概是陈氏后人罢。院子里的房子、围墙、大门还是老样子,在夕阳沐浴下默默的矗立,仿佛向人们述说往日的故事。……

  别了,我的童年!别了,白云山下桃花坞、我的故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