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雪猪头
时间:2018-7-13 10:53:43来源:湖州市公安局阅读人数:5,182










    

我父亲逢年过节总爱买猪头。

他的理由是,没有猪头,就不像是过年,过节日。当然,这其中还有别的缘由。在我们那个被群山所包裹着的蕞尔村庄里,供奉着一位叫做“长生大帝”的主儿,说是佛像,却究不清根源,又像是道家人物。但村民们却指望它为大家带来来年丰腴、风调雨顺。我的父亲母亲在那个年代深信不疑,他们坚信长生大帝能给我们家带来好运,财源,逢初一十五烧香跪拜,过年供奉猪头、鸡鸭鱼鲜,以表谢意及憧憬来年好运,后来据我父亲说,我们姐弟俩能考上大学,有了工作,都是这位长生大帝的功劳,讲的几乎与我们自己毫无干系。

这其实没有什么不妥之处,相反,那时候,我和姐姐觉得挺好,最起码每到年初一的早晨,我们醒来就能从床上闻到隔着门缝里飘忽进来的猪头肉香味,充满着一种浓郁和咸香。父亲为此总要在大年二十六、二十七的时候开始在市场上物色猪头。猪头不能小,小了感觉对长生大帝的供奉不够阔气,这样,来年财运就不会好。猪毛也得剔烧干净,不然,吃猪头肉的时候会感觉不够畅快。父亲在肉摊前转了一圈又一圈,卖肉的老李是知道父亲的口味的,后来几年是早早地为父亲留好的预备的猪头,个大肉多,但不肥,猪头要是太肥了,也不好吃。那早几年呢?早几年可不简单,买上一个猪头可费劲了。我记得我与父亲去镇上买过一次,天还没亮,大约凌晨四点的样子,也是大年二六,父亲把我从被窝子里叫醒,寒冬里的冷冽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,可我前一天答应了父亲得陪他去镇上买猪头,便硬着头皮穿上衣服,跟随父亲一同前去。

那会家境贫寒,父亲舍不得坐班车,他说,留下车票钱,两人还能多买一个猪肺。父亲尤爱吃猪肺,三块钱一个,便宜极了,而且肉多,洗净、切上三五枚红椒,撒些约莫足趾大小的姜块蒜头,在一口旺火铁锅里爆炒一番,能果腹好几顿,滋味无比。走了将近两个钟头的山路,总算是于晨曦的微光中看见了山下镇上的轮廓,影影绰绰的,父亲此时总会歇息一会,倚着一座石亭,坐在石板上,抽上一支极为便宜的烟,我已经忘了叫什么名字,现在已经没有得卖了。

石亭里很是脏乱,用碳屑写满了“某某某与某某到此一游”的跋扈字样,毫无笔锋,也无横折弯钩,只是弯弯曲曲地勾勒出字的线条却占据墙面大部分篇幅,旁边还有一滩淡黄色的液体干涸的印迹,应该是效仿了《西游记》里行者做法,印章一样的刻在了上面。父亲见此,摇摇头说,这些字,还是我写的好。

很是奇怪,我父亲此生与学堂并无半点交集,却写得一手好字。他将手中的烟最后一口深深的吸完还舍不得吐,便掐灭了烟头,捡起地上洒落的碳屑在墙上写下了“到此一游”四个字,苍劲有力。我暗暗佩服,父亲,也是有学识,有眼界的人。

我们在石亭休憩片刻后,父亲指着我们脚下那条海拔一千多米的峻岭说,接下来,一直往下走,就到镇上了。早年的那条峻岭很是难走,因为埋没于山林丛灌之中,不免在路石上有露水,很是潮湿,走的快了,极易滑鞋,摔跤。我起初是兴奋,觉得这是一件极富挑战甚至是满腹情趣的山间小道,不过很快,我觉得枯燥起来,脚肚子也开始发胀,酸疼,而父亲却在我前头有条不紊,细致,有节奏,每一步踩在湿漉漉的石头上,都很沉稳,很踏实。

我觉得父亲很冷漠,只顾着自己走,却不懂我的艰难,于是,我故意摔了一跤,坐在路阶上,装作揉脚。父亲掉过头来,问我哪里伤到了,我说脚崴了一下,走不动了。父亲叹了口气说,还有一半的路呢,说完背着我开始继续赶路,我在父亲温暖的背上美滋滋地睡着了,睡醒的时候已经到了镇里的路。那会路两旁都是工厂,三人粗的烟囪没日没夜地往外吐着黑气,天总是灰蒙蒙的,像是盖了一层厚厚的被褥,被褥油汪汪的,脏兮兮的,压的人喘不过气来。

走到市场已经是临近晌午,好的猪头已经被人挑光了,只剩下一些瘦小的猪头还摆在肉案上面。父亲背着我在市场的肉摊前转了三圈,依然没有挑到合适的猪头。没有挑到猪头就意味着不能给长生大帝上供奉之礼,没有猪头就意味着我们家来年得不到长生大帝的庇佑,因此,猪头至关重要。父亲在转第四圈的时候,肉摊老李叫住了他,认出他来,说是不是前年也来他这买过猪头呀。父亲连忙说是,是,是。父亲老实、本分、勤恳,但凡只要他问一问肉摊的老板,还有好的猪头吗,多给点钱,便可选到好的,大的猪头。可父亲执拗地认为猪头仅限于肉案上的那些七零八落,看起来削瘦无比的小猪头,那时候,我觉得,父亲,实在是太不聪明了。

不过老李却给父亲解了燃眉之急,他从肉案下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,个头极大,猪头的轮廓隐隐约约可见,他递给父亲说,一样的价钱,算是老主顾。父亲看的出来,那猪头是极好的,连忙道谢,付过肉钱便将硕大的猪头提在手中,一副洋溢着幸福滋味的神态逐渐显露出来。

买过猪头,我们便往回赶。父亲说我的脚崴了,不能再走路,便去乘坐班车,可是中午时分,哪来的班车,父亲便又带我去阿忠面馆要了两碗猪肠粉。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,原本我只要跟随父亲一同买完猪头便可再过峻岭回家即可,可如今,却还要父亲多负担起两碗面钱和车票钱,心生愧疚。那会,父亲提着猪头在镇上步履蹒跚的背影便深深印入了我的脑海,并非像朱自清父亲那样胖胖的,而是削瘦的,颤颤悠悠,身子随着猪头的重量而要平衡所带来的左右摇摆,为之动容。

那年,我十二岁,明白了猪头来之不易。

当然,也有幸福的时刻。祭完长生大帝之后,我和姐姐便可享用这盐水卤猪头。父亲的做法极为简单,将整只猪头放在铁锅中炖煮,同鸡一起,放盐,不加任何佐料,却极为美味。父亲不切,将整只猪头搁在厨房的木桌上,由一碎花大脸盆盛着,我和姐姐便拿着刀割着一块一块地吃,姐姐爱吃猪唇,我喜猪耳朵,尤为痛快。在那段时光里,我对于过年的味道就只想起了猪头肉,充满着浓郁的咸香味,弥漫在整个厨房中,时光里。

后来,我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世界,有了自己的观念,开始叛逆,与父亲常常吵架。在那几年里,几乎过年都是火药的味道,不与父亲争执到面红耳赤誓不罢休,无论大事小事,就连洗脸刷牙,但凡只要父亲插得上嘴的,我都以唇枪怒火相待。最让我后悔的一次是那年大年除夕夜,父亲的一帮好友也在家中,一群人围着火炉烤火,谈天说地,父亲正在洗刷年夜饭留下的碗筷。父亲的友人说道,养个儿子这么大,都不知道帮父亲洗个碗啊。他们是以开玩笑的方式取悦道的,当时的我听起来却尤为刺耳,我解释道,我要求要洗,我爸不让。你爸不让,你就不洗了吗?还不是存着一丝懒惰的心理的。父亲此时却笑呵呵地对友人说,大学生嘛,哪用他洗碗,洗碗这些粗活是我们干的,他那双手,可是要拿笔的嘞。那会记得是大学实习期,我还没找到实习的单位,工作没有着落,敏感并且叛逆的心又开始作祟,便一腔怒火,蹭地往上窜,冲父亲吼道:“现在你满意了?念大学没用!还不如回来跟你种田!”父亲听完,眼睛刷一下地红了,将手里的碗整个摔在灶台上,粉碎。闻声赶来的母亲不明所以,还以为是我父亲又来了臭脾气,好一顿劝阻,才将我与父亲分开,让我回了房间。

那晚,一夜没睡。第二天是大年初一,我醒来的时候照例闻到了隔着门缝弥漫进来的咸香味,准是父亲母亲他们将猪头煮好了,过了一会,咸香味消失了,我猜是父亲端着去长生大帝那跪拜祈福了,不知道他跟长生大帝祈福说了些什么,有没有提到我。过了一会,咸香味又回来了,我知道,猪头肯定又搁在了厨房的桌子上,用一个碎花大脸盆盛着。

我想起床,我想极了那猪头肉的滋味,口水忍不住一直吞咽。可又不好意思,昨晚才与父亲发生如此激烈的争吵,又怎好死乞白赖地往上凑呢?这未免也太没有骨气。所以,我一直憋着,忍着,僵持着,不下楼,不出房门,饿着。过了大半个时辰,母亲上来了,端着一盘切好的猪头肉,里头有我最爱的猪耳朵,猪舌头还有猪软骨,母亲将筷子递给我说,你爸去村头上沿买牛肉了,这些你爸给你切好的,快吃吧。

母亲下楼后,我望着那盘猪头肉垂涎欲滴,便夹了一块猪耳朵,塞进嘴里,一股咸香、肉香、浓郁的味道瞬间将过往的时光种种带至我眼前,我的泪水不知为何簌簌直下,我擦干了去,可又吃一口,又是模糊一片,簌簌流泪。

那一整个春节直到正月初九要走了,我都没和父亲说一句话。母亲告诉我,父亲准备送送我。我没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,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心想,走的越远越好。

那时的我,自作聪明,其实最愚蠢的人,莫过于我了。

父亲跟随着我,走在我后面,正如当年我十二岁跟着他后面一样,我健步如飞,步频极快,他年纪可能有些大了,跟紧有些吃力,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。到了镇里,我还得坐班车往县城,转趟车。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意思是叫他不要送了,便上了车,没想到,他也跟了上来,坐在我旁边。我视若无睹,将脸撇过一边,投目窗外,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景物,听着汽车轰隆隆的嘈杂声。就在这时候,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对我说:“在外面,好好照顾自己。”听到这个声音,我的眼睛像是立马蒙了一层雾气,窗外的事物开始变得模糊起来,然后脸颊赶到一丝湿润与滚烫,我强忍着将眼皮合上,将那不争气的泪滴任由车窗口挤进来的风将其带走,而后平复一会情绪,淡漠地回应说:“知道。”连个“了”字都没有,两个字是干脆,加个“了”字就是拖泥带水,依依不舍,我不愿父亲看到我的依依不舍与眷恋亲情,所以,我一如既往的淡漠。

父亲到了县城的汽车站,终于不跟了,他目送我上了长途汽车,向我挥手告别,还是没有言语,那些言语他早就说过一万次了,就跟每年的春晚开场白一样单调、重复。他不说还好,说了我又得唇枪舌战,顶他的话了。他挥手挥到一半,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转身又走出了汽车站,不一会,手里拿着一个用报纸包裹着的番薯和一袋茶叶蛋,他想从窗口将东西递给我,可惜人过于矮小,踮起脚来仍够不着窗边,我只得探出身,再弯下腰,接过番薯和茶叶蛋,父亲说,带着路上吃。我硬是没回,只是默默的将东西攥在怀里,很紧、很紧。车子启动了,父亲便转身离去,我一想到父亲还要孤身一人坐车回镇里,再坐车回家,我的心就开始愧疚着疼,揪着揪着,如此反复。

我仍然觉得父亲应该是爱我的,尽管在我童年极为顽皮的时代,他非常严厉,常用木棍,扫帚来制止我所犯下的当时以为的弥天大错,可如今看来,他又是如此的慈爱,令人眷恋。他至今都没有给过我一个像样的、温暖的、像别人父亲一样的,那样的拥抱,但他却给我一个宽广的背膀,让我在寒冷时、疲倦时能感受到粗犷却又细腻的温馨。

前段时间,母亲打来电话说,父亲病了,卧床不起。医院一查,是肺脓肿。早一年前,他戒了烟,这会,肺却出了问题。以往说他的时候总是不以为然,现在好了,乖得一如儿时的我,说什么听什么,听什么做什么。医生说这病急不来,得靠养,慢慢治。陪在医院的时候,父亲好玩极了,比我小时候还要顽皮,挂着盐水硬是要和我打桥牌,输了还不服气,一脸稚气未脱的样子,还拿着CT片,看着看着,便嘟囔着说肺脓肿三个字,还用黯黄的手指在上面临摹,我突然想起那年他在石亭里写字的时候,字迹清明,笔锋婉转,苍劲有力,不禁鼻子一酸,眼泪又要忍不住的挂下来,我怕他看见,借口说上洗手间,哭个痛快,因为有一年年关,天降大雪,我将半个身子埋在温暖的被窝中,上半身探在老屋的木窗上,在晨曦的微光中看见父亲从镇上归来,手上提着一个硕大的猪头,漫天飞雪,父亲的衣服,帽子,手套和猪头上都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,他削瘦的背影,正风尘仆仆地往回赶,只是为了我能在大年初一能吃到可口美味的猪头肉,那一年,我还没到十二岁。